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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打掉了无数次。”阅文集团副总裁、总编辑杨晨对第一财经记者说。
他说的是笔趣阁。这是网络文学盗版世界里最响亮的名称之一。最初的笔趣阁已经被关闭，但盗版者有了万千的跟随者，它们共用一个名字。笔趣阁代表着一个日益活跃的盗版空间：隐匿在每一个虚拟角落，能触达每一位读者。
阅文集团、掌阅科技等网络文学平台，与盗版者开展攻防战，以拖延小说泄露的时间，但没有一部网络小说是安全的。这是一场无尽的战争，他们取得的胜利，都是阶段性的；他们如果想抓住盗版者，大概率是找不到人的；他们即便顺着线索找到盗版网站、小程序的控制人，甚至可能发现一位精神病人，一个被推出来的傀儡。
不死的笔趣阁
阅文集团、掌阅科技等上市公司，似乎对笔趣阁无能为力了。
笔趣阁是网络文学盗版世界里醒目的名字。它最初由杨某、宋某发起设立，两位曾是同学关系。这个网站最初是两个人的副业，却发展成为实实在在的盗版小说集散地。热门小说如《盗墓笔记》、《庆余年》等都曾是其猎物，众多正版小说网站如起点中文网、潇湘书院、掌阅科技等都是它的受害者。
直到正规网络小说经营者们奋起反击，江苏省徐州市的检察机关和法院介入的时候，笔趣阁实际侵权小说40余万部，点击量21亿余次。始作俑者受到了惩罚，最初的笔趣阁被关闭了。
更多个笔趣阁冒了出来。
今天如果从微信搜索笔趣阁，仍然有众多相关公众号；如果用搜索引擎查找，笔趣阁仍然占有至少前五屏，满满的上百个网址链接。这些新的笔趣阁并不属于同一家公司，经营者也并非同一人。
盗版者有了跟随者，或者说，盗版者也遭遇了盗版。
“我们通过一年两年时间，好不容易把笔趣阁给打掉了。事实上我们打掉了无数次。但是当我们打掉了一个之后，我们的作家一搜索，笔趣阁还在。”杨晨对第一财经记者说，这个笔趣阁跟之前的不是同一家，但是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。盗版网站也无所谓商标侵权，现在众多的笔趣阁其实不是一家机构，有点类似于一个盗版的公用品牌了。重建一个盗版网站“实在太容易了，技术难度不高，实现的成本又低，所以就总是有人会持续这么做。”
杨晨此前也是网络文学作家，后来才在阅文集团担任管理层。他自己的职业生涯，部分就是对抗盗版的过程，最初是维护自己的权利，后来是维护平台和其他作者的权益。
“所有人都知道，那就像一个盗版界的图腾一样。”掌阅科技相关负责人对第一财经记者说。笔趣阁是中文网络世界里万千盗版事件中的一例。
盗版网络文学从付费阅读开始那天，就始终没有停过。实际上，免费小说也不能幸免。
从中国网络小说的整体情况来看，受限于付费意愿不足，免费阅读还是主要形式。中国既有起点中文网这样的收费网站，也有掌阅科技、番茄小说网等为数众多的免费小说网站。收费网站靠读者订阅费、版权分销费、广告等模式为生，免费小说平台的收入则以广告为主。
读者从搜索引擎、浏览器等流量入口搜寻特定小说的时候，往往被导流到了盗版网站。一些盗版网站会通过返现等方式吸引读者。由此，盗版者能够获取广告收入。
“免费的东西一样会被盗版，只不过盗版的损害影响会比付费的要小。”掌阅科技相关负责人说。盗版内容，对于免费小说网站的直接影响就是广告收入了。“同样是免费，在盗版这儿读，还是在我这儿读，那就看广告收益给谁了。如果用户去盗版网站，那广告就给它了。”
据上述两位受访人表示，整个盗版的形势是愈演愈烈的。近年来IP全版权运营逐渐成熟，改编剧广受关注。热门小说IP的扩散，为原著带来大量新增读者，也吸引盗版平台重点关注。盗版者通过快速上线盗版内容、搜索引流等方式将部分新增读者转化为了盗版读者。
盗版的猖獗，打击了网络文学作者。最直接的伤害是利益受损、创作动力下降。不管是收费网站还是免费平台，网络作家的主要收入来自于平台分成。据阅文集团此前做过的统计，在2021年就有6万名作家因盗版而受影响，断更作品超过万部。
盗版者们的账本
这些年，盗版的技术也在“与时俱进”。
网文盗版方式大致分为两类：人工手打、自动化盗取。前者依赖人工，呈现出“散点多发”的态势；后者借助爬虫、OCR识图等手段批量、快速地对文字内容进行复制。
版权保护工作向前推进，盗版方式也向着高技术化、产业化、隐蔽化发展。一些自动化抓取的工具触手可及，而且使用成本已经越来越低。
“越先进的技术被用于作恶的话，那就会造成更大的破坏。”杨晨说。最近两年，阅文的防盗技术有了提升。“这段时间跟盗版还是不停攻防，期间也多次被攻破，还是会不停地有章节泄露。但是整体大盘的数量我们还是有效控制了。一旦发现有泄露的话，我们也很快会打上补丁，把漏洞再补上。”
这需要企业不断地投资技术，筑起防盗窃的壁垒。在最猛烈的时候，阅文1分钟能收到8000次来自同一IP的访问攻击，一天要跟25个盗版团伙过招。阅文团队现在基本解决了自动化批量盗版难题，一年拦截“笔趣阁”等盗版访问量达到2亿次。
网络文学平台们，在一次次地破解和反破解的攻防战中，守住了大部分果实，但也损失了许多利益。据《2021年中国网络文学版权保护与发展报告》，2021年中国网络文学盗版损失规模为62亿元。但实际的损失很难完全用金钱来衡量。
“我觉得肯定是很难去评估完整的损失，因为很多损失是看不见的。比如说有些作家可能因为盗版就不写了，那这个损失其实就难以衡量了。”杨晨对记者表示。
正版和盗版是一场零和博弈，一方的损失，是另一方的收益。
盗版网站的赚钱模式主要是广告。这些盗版网站，往往承接一些博彩、色情、丰胸、减肥等广告。这些类型的广告投放，正规的小说网站往往拒之门外，而盗版网站乐意将其揽入囊中。
“这类广告其实费用很高的。”掌阅科技相关负责人表示，这类收益之所以比一般广告更高，“因为（赌博、色情等）本身就是非法生意。然后他们一定程度上也会向搜索引擎去买流量，让读者找到自己的，然后获得更高的广告收益。”
掌阅科技、阅文集团等都是上市的企业。而这些盗版的网站靠着这些擦边或者违法广告引流。“就算因为这些广告被罚，盗版的投入产出比也是很高的。可能他拿一个人的身份证注册十家公司，你罚我一家，我还有九家。”掌阅科技相关负责人说。
与此同时，盗版的成本可以极低。
网络文学的盗版，与电影、电视剧的盗版有很大不同。一部电影需要的存储空间大概1GB，这比一部百万字小说的所需存储空间大了百倍，甚至千倍。这甚至还不包括观看电影所需的带宽成本。
“网文它不像影视，不可能需要大的存储空间，那盗版的成本也比较小，可能一本书就几十K、几百K。而且不需要太多的带宽，服务器的压力也小。”掌阅科技相关负责人说,“同样的影视，比如像腾讯视频，如果把所有的视频盗出来，他的服务器成本很高的，一旦被抓，这个风险还是挺高的。”
网络开发门槛逐渐降低，不少盗版平台抄袭正版平台，已经提供了接近正版平台的阅读体验，蚕食后者的用户。文字盗版也要看是第一道盗版，还是后续转载的盗版。
“绝大多数盗版商都是互相转载，所以对他们来说几乎是零成本。只要有一个自动转载的工具就行了。建一个比较简单的服务器，这个服务器的成本能有多少？我觉得可以视作是零成本的。整个成本可能都不到收入的1%或者1‰。”杨晨分析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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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击之难
网络攻防之外，正版网站想跟盗版商打官司也很难。
“像笔趣阁这样的盗版网站，往往你想和它打官司，想起诉，人都找不到。”杨晨告诉记者。
大部分盗版网站是没有通过正式备案的，很难通过正规途径去获得背后的信息。即便通过各种手段找到了盗版者，也常常无济于事，这类盗版APP、小程序的注册人要么人在国外、要么来自盗版者非法买的身份证信息。
“在协助警方办案的过程中，就发现盗版者也有比较强的防范意识，攻防战都在升级。他们的各种账号，包括银行账号可能不在自己名下。”杨晨告诉第一财经。他甚至经历过，顺藤摸瓜抓到的盗版者是一名精神病人。“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，其实这个人就是被推到前台的。”
即便真打官司，也很有可能是亏本生意。
“我们每周都会发起维权诉讼，但我们其实现在也在看（维权的性价比）。维权发起的成本越来越高了，如果最后没有效果的话，我成本就白花了。”掌阅科技相关负责人无奈表示。
他算了一笔账。发起一项维权诉讼往往需要先做取证，取证的公证费、诉讼费都需数千元不等。此外，网文的侵权诉讼需要去到被告住所地，而越来越多盗版网站都将公司主体注册在比较偏远的地方，起诉它们还需要一笔不小的差旅费用。一本书被盗版，有时候可能判罚几万块甚至仅一两万，这覆盖不了上述成本。
即便诉讼成功，赔偿能到手的概率也很小。“这两年90%以上都是拿不到赔偿的。”上述掌阅科技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，能找到、告赢的盗版方大多也是买身份证或用老家亲戚的身份注册公司。
搜索引擎、浏览器等流量高地，盗版内容在这里滋生。
读者搜索小说时，有时盗版网站的搜索排序甚至在正版平台之前。打击盗版网文方面，正版平台与搜索引擎的合作以“通知-删除”的形式为主，但成效甚微。
“我们和搜索引擎谈得还是比较艰难的。很多时候第一轮的反馈、处理就不太顺畅。比如我们发现了100个链接，搜索引擎即便是删掉了，但是删除周期可能比较长，这时候该看的读者都看完了；另外，100个链接删除了，可能还会有1000个链接重新上架。”杨晨对记者说，这些年，看起来是平台下架了无数盗版链接，但保存下来的反而更多了。
盗版与反盗版的攻防战一遍遍上演。掌阅科技相关负责人表示，他期待未来用户的版权意识不断提升，从根源上杜绝盗版；此外，司法途径如果能对盗版者加大惩罚力度，提高盗版的违法成本，则对产业发展更加有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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